A PLACE NEARBY
番外篇
by 冰原奇谭
(一)
他没有像以往一样在场边等我。听他们说他在终场哨响之前就沉着脸回到更衣室去了。有记者在通道边喊着他的名字,但他头也不回。
我真的不能相信就这么完了——在房里我找到他。不是找到,是明知他会在那里。因为他并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我也不能。他别过头没有看我。那天晚上郁闷烦躁的情绪几乎弄得我要发疯,我也知道在他面前没有乱发脾气的资格,因为他也许比我更难受。但最后我还是摔碎了手中的酒杯。
玻璃碎裂的声音。静静坐在沙发上的他突然惊了一下。不能说我没有一直等着他过来安慰我的想法,就像四年前那样,但他看着我什么表情也没有。
你也不用拿我出气。他说,你跟他们一起去闹好了。反正都是一样。
这么一句话成了导火索。在使用完各种各样发泄指责的词语之后,我们才吃惊地发现原来自己在对方眼中有那么多缺点。那场争论以他砰一声摔门而出做为收场。我也没闲着,某个倒霉的玻璃门成了我怒气指向的对象。
回国之后我们仍然冷战。
但说到最后还是我扛不住。我给他打电话,他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家里又没人接。明知道他就在米兰这个说不上多大的城市,我也只有对着电话本发呆至抓狂。
终于他肯接了。某一天晚上八九点钟,他的声音有些哑。我问他为什么关机。
“我关机是我的事。我想我有这个自由。”
PIPPO你是怎么了?真的想一直这样下去吗?
“是吗?好罢好罢,我想我是妨碍你了?你知道的很清楚,不是今天的问题。不是。”
“好好,不管是与不是吧,你现在别跪在地板上接电话,那对你的膝盖不好。”
“切。你怎么知道……”他的口气放松了些许。
“我怎么知道?反正你接一百零一次电话都是这样样子。关节炎什么的说不定就是这么搞出来的。”我半真半假的教训他。
冷战了这么久,该收场了罢?他却挂了电话。
几天后他自己打电话过来,也没说什么和好一类的温言软语,口气平平淡淡扯些家常。我絮絮的应着。直到他问我,“有没有空陪我去海边住几天?”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冲击得头晕目眩,一时间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些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忙不迭的说好。那一刻只觉得窗外肆虐的七月骄阳也明媚可爱起来。他在那头沉默很久,我听到他强自压抑的呼吸,分明是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他说我我们去法国南部吧——你在那里不是有房子么。我不想有人打扰。
很快我们踏上了去法国的旅程。我在冷战三个星期以来第一次见到他。头发比世界杯时长了很多,看来他也没去打理,就那样散着。他的行李很少,一个旅行包就足够,那是我们长久以来不得不四处奔波的结果。我们一路开着车,从下午一直到漫天星光的夜。这也是他的主意,他说不想搭飞机,我也随他。
他一直在看着我。看什么呢?我问他。没什么,他揉揉眼睛说,返过身去将我抱得很紧。喂喂,你这样子我可没办法开车啊。我一只手掌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回抱着他。他不言不动的靠着我。周围的夜色浓至化不开,路灯像流星般从我眼前掠过。我应该是开心的,心里却不知道为什么有隐约的难过。我跟他说PIPPO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我们以前有什么话都会对方说得明明白白,我们不要再用那种方法解决问题了好不好?他嗯了一声,我觉得他有话要说,但他只叫了我的名字。BOBO。他关掉空调,打开车窗,七月初还可以用清凉来形容的带着熟悉草根味道的夜风呼呼吹进来吹得他头发零乱不堪。U2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内回旋,我猛的刹车,我们就在这不知名的高速公路上这个不知名的处所紧紧相拥。我吻上他的唇,他也以出奇的热情回应着。那时被情欲烧至一片空白的脑子里出现的竟然是二十一岁那年我第一次吻他的情景。他纤细坚韧的身体几乎融化在我的怀抱里,他将头深深地向后仰去,黑发垂落在我手臂上。他一直在发抖,不知是因为恐惧抑或兴奋。他的心跳脏仿似要从胸腔跳出般愈来愈急,愈来愈急,
直到我有些害怕地将他松开。他退后一步倚在墙上,却渐渐顺着墙壁滑坐下去。他不停用手背抹去泪水,终于痛快哭出声。
那是我们一起夺得欧青赛冠军的晚上,我们在一起唯一所得到的荣耀的晚上。然后是一个一个四年或两年一度的夏季,或是天意弄人或是人心难测,那样机会再不肯降临,唯有眼睁睁看着我们所有梦想碎裂成笑话,而当它纤悉无遗终结之时,他并不在场。
还记得吗我第一次吻你?激情过后我对他说。记得。记得。他声声重复,推开我,手指却抓住我的肩膀。他的眼睛在暗夜里分外明亮。
我们居然还能在那个满天星光的夜晚赶到目的地。房间里家具因为未曾使用而灰涩,但我和他都不在乎。此地安静得时间仿佛停滞不动,夏日炎热使人昏昏欲睡,他却兴致不减,拉着我不知疲倦地在沙滩上玩各式各样的花样。白天,夜晚。头顶是辽远沉黑的天空,足下是温暖细腻的白沙,而我们是这个静止世界里的国王。
那天晚上我拿着礼盒给他,一只很普通的小盒子。
“打开看看罢,PIPPO。”
“是什么?”他有些疑惑着打开盒盖。淡金色的戒指微微反射出月光,那是任何相爱着的人都希望从对方手中得到的的东西。一枚戒指。样式朴素,我特地挑选的,为的是让他有足够勇气在众人面前戴着。
他看着那金属的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
“BOBO……BOBO……你总是有本事让我吃惊。”
是的。我有很多话想说出口。我们以后可以一起做很多事。如果你想留在意大利,我陪你一起留下,如果你愿意去澳大利亚,我们就一起回去,那里有蔚蓝的天空,有驶出几十英里也不会有一个人的寂静。只要你愿意……
我在等着他的反应,靠着他带着欣喜说我愿意。
而他并没有我想象般开心。他的目光犹疑,随即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投下微妙的阴影。
“BOBO……”
他关上盒盖,拉起我的手,将它放在掌心,十指缓缓合拢,将戒指留在我手中。
“对不起。”他说。
我们默默无言顺着沙滩走回去。银白月光洒在我们身上,他初开始跟着我,渐渐越走越快,我都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那气氛实在怪异。就这样,那个同样星光很好的晚上,他拒绝我。以前我一直自以为能够自如控制局势发展。
晚上他一直辗转难眠。“怎么了PIPPO?”我担心的问他。
他无可奈何的笑笑,脸色有些发白。我叹了口气,知道他的胃又在捣乱了。我站起来去拿药,药瓶的份量很轻,那里空空如也。
“药没有了。我帮你出去买。”
“不用了。”他拉住我。“陪我躺一会儿。”
于是我搂住他的肩膀,断断续续的说着话。他不时的答应一两声,后来终于睡着。我怕惊醒他,我保持着同一姿势坐着。听着他轻缓平静的呼吸,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我的怀抱中了。
PIPPO,PIPPO,PIPPO。
可是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答应呢。
旅行终于无声告终。幻境结束之后,我们还得踏在大地上生存。
(二)
新赛季很快开始,我们都面临着一周双赛的疲劳,他比我更累,却像疯了一样的进球。
我打电话给他,“干得好。”故意用了夸张的语气。
他在那头的笑声礼貌而疏远。我知道每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之时,就会有什么难以开口的事要发生了。
他说,“BOBO,这一阵子我们不要见面了好不好?”
我很累,你呢,也是……
他的声音很苦恼,我心里像被矬子矬了一下似的疼痛。
我说好。
从报纸上看到他左脚受伤的报导。想到他拼了命的上场,我没有话讲。一早就知道他眼里只有飞翔的足球,但以前也不是这样子的,不是这样子的。现在这个家伙倒像是拼命烧着自己。
不久我病倒了,发着38度的高烧。FABIO过来看我。
“天,你的脚踝肿得像个足球。”他吸了一口气。
我苦笑。
卡那利斯出去弄茶,他有些为难的看着我,以他少有的忧心忡忡的表情开了口。
“我说……BOBO,你和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有吗?我不知道。”我和他之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然而正是这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使我不快。
“他……好象也并不开心的样子。听他们说在酒吧里碰到他,经常。”
我当然知道这代表什么。该死。那家伙在我不在的时候也会寂寞吗?
“他也很不容易。到底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
“十年了。”
整整十年。我还记得我刚见到他时的样子,因为刚服完兵役而剪得短短的头发,清爽可爱,国家队的队服对他而言太大了些,松松跨跨的挂在身上。我取笑他像只风筝,他则假装愤怒的反击。但是我们都长大,可爱的少年渐渐有了迫人的笑容和吸引力,当他是少年时所不具有的吸引力。等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熟。或者说,我们都在改变。尽管他的眼神清亮依旧,他最吸引的我的本质从未变过分毫。
然而这个该死的夏天。六月。如果可以,我宁愿它从未到来过。
“你们两个都是我的朋友,我真很希望你们可以一直很好。”
FABIO说得很认真。卸下了惯有的阳光笑容,他的认真有着很强的说服力。
卡那利斯端着茶走进来,中止了我们的交谈。我向他眨了眨眼睛,比了一个V的手势,也是告诉我自己增强信心。
这几天来一直是她在照顾我,无微不至的照顾。有时我一直在想上帝到底是赋予男性和女性不同的质地的,像我和PIPPO。不论我们的多体恤对方,似乎永远也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从床上半坐起来,喘着气。“怎么啦?”卡那利斯讶异地看着我。没什么。我说。继续躺下去睡觉。思考不是我的长处。
第二天他打电话来。“听说你生病了?”
“是的。可怜的病人躺在床上等着安慰。”我开玩笑。
跟我说些国家队的闲话,不咸不淡的扯着。快挂断时他忽然说。“BOBO。我不在……你要晓得照顾自己。”
口气很认真。
“呵呵!你放心!有人会照顾我。不用担心。”
他那头奇怪的停顿一下,然后很勉强的笑了笑。
“是……我想我应该可以放心。你可是舒服得紧啊。”
他半真半假地对我抱怨着。郁闷小孩子当然要出去散心啦。我说。
你郁闷,我可是快累死了啊。
有那么夸张?
我嗯嗯啊啊的说着。他在话筒里吸了口气。怎么啦?我问他。
还不是老毛病。上次打南斯拉夫的时候,你也知道的。一直都没好呢。
我突然着急起来。那你去什么去啊你,不利用这机会好好修养你还跑到国家队去报到――
他笑。我又不是你,哪里敢不去啊。再说我也没痛到上不了场。反正前几场都打着封闭上,这次估计也没什么大问题。
你你你你简直―――
谁叫我撑着打了周日联赛?TRAP说了,只要周日联赛上场的一概要去。
没话可说。
好了好了,不是每个人都似你般得人重视啊。比赛那天帮我加油就行了。
比赛那天。
我呼吸急促起来。出于半是补偿半是歉疚的心理,那天我答应卡那利斯一齐出席一个电视节目。
……有事吗?有事就算了。反正,你也就是坐在电视前,看不看我都不知道。
……没事啊。对了你回来我去看你好不好?
他那头很久没有动静。久得我都以为他丢下话筒走掉。
“好。”他很轻很轻的说。
我没有食言,在他回来的第二天我去看了他。他的右脚已经无法着力,我尽量让他少动一些。虽然他极疲累,但我的到来总算不是他的负担。
我们都很默契地避开比赛的话题,只扯了些别的闲话。他有些心神不宁。我等着。一般这个时候他总是有话想说。
最后他终于开了口。
BOBO。
他很认真的问我。
嗯?
你……相信上帝吗?告诉我你真实的想法。
带着柔软的尾音,似乎是在讨论今天晚上要吃提拉米苏或是玛琪哈朵。但他的眼睛在暗夜里闪着光,渴切地需要个答案的光芒。
我愣了了一下。我还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上帝于我而言,只是少年时期礼拜天教堂里高声吟诵的“主啊!我们赞美你!”,是受领圣体时的饼干和葡萄酒,是透过彩色马赛克玻璃窗子照进来的阳光。我走进教堂,我感受到庄严肃肃穆的气氛,在我走出它的第一秒种就消失殆尽。如此而已。我并不觉得他老人家有什么了不起,尤其是在这个天主教国家里难以言及的同性之间的禁忌使我对他更无好感。
而他是为难的。我无言地伸手过去环住他的肩膀。他到底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PIPPO……怎么说呢……我——我相信这世间可能有一种不可知的力量,随意的力量,但我没法把这归结于某个具体的象征,比如说——上帝什么的。
也可以说,你还是相信所谓命运的。他说。你这种论调和某个乌克兰人很相似。不同的是,他自幼就受到从来不存在神祗的教育,而你呢,你却有太多的种类可供信仰,以至于不知道相信哪一个。
悲哀一点点渗进我的肌肤。我最怕看他这样无可奈何的笑容。预备着接受命运降临时最坏结果的笑容。
是谁说的,性格即命运。我回答了。
啊,是啊。他静默了几秒钟,说。BOBO你很少说出这么睿智的话。
不早了,我们睡觉好不好?说完他翻过身,将黑发深深埋进枕中。
PIPPO。我始终搞不清他内心的想法。现在越来越搞不清。
我很想跟他面对面好好谈一谈我们之间的问题,但每次涉及到实质性的内容他就会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带开。再笨的人也知道他不想谈这种事情。他为什么讨厌讨论这种事情。他难道未曾想我们有个未来?
而今天,我终于可以象我想象中一样捧着杯热茶坐在沙发上,认认真真的和某个人讨论一下感情的问题——不是他,而是她。美丽的女人,带着高贵与野性美的女人,同样黑发黑眼有时高傲有时温顺的人。
“——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谈一下。”
“你爱着他吧。”
并不需要她来指出那个隐藏在第三人称代词背后的名字。我的黑发好友,亚平宁沸沸扬扬流言中心的好友。
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很早……很早。”
她苦笑着。闪着珍珠色光芒的指甲有些神经质的敲打着咖啡杯米黄杯壁。
我想起听到过很多次的、老得长白胡子陈腐得发霉的话:永远,永远不要轻视女人的直觉。
不仅仅是女人哪……爱着别人的人都会全心全意地研究对方的心思。
比如说,你对他。
啊。我无意识地应一声。
我呀,已经等了三年了呢。
等什么呢?ELISA?
等着……我也不知道是否能等到的东西,你的爱情呀什么的。但是现在我想我是没有被给予这个机会的可能了呢。
你……是什么意思?ELISA?
我说,我们,分手吧。原因你应该很清楚。
我想起我带她去出镜。她那么开心象个孩子。原来我的心不在的时候,她也是寂寞的。她从来不过问我什么。而这到底是因为爱我还是不爱我,我想我现在已经有答案了。ELISA。我一直以为她早已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她什么都不缺。美貌,聪明,独立。她现在却清清楚楚对我说,我需要你。
那么……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我的声音理由都空洞无力。我只有把一切都托付给时间。
我会搬出去住。你……
她没有多说。
我冲到他家里的时候他正在看电视,屏幕上演着他看过一千零一遍的沉默羔羊。
怎么啦BOBO?你看你全身都湿透了。要是感冒了我可不想库珀来找要人。
他拿出大毛巾替我擦干。还是温柔的。
别管那个。PIPPO。
我说,退役后我们一起回澳大利亚好不好?
他的手在我头发上停下。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呢?BOBO?
好不好?还是,你想留在这里?
我们可以以后再谈这个问题吗?
在他眼中我一定是无理取闹了。我转过头去。他将手放在我肩头上。他比我矮一些些,这样子有些吃力。可是PIPPO,我们都不再是小孩子了。我们都在慢慢变老,质问诸如“你是否爱我”之类问题的时间早已过去。
在我认识他的第十二年,我终于决定和她结婚。
我决定和她结婚。事实上,我知道她会答应。她爱我。这点使她由不得她自己,一切矜持只不过是时间和我的耐心的问题。
那天我到他家里。我知道他这一阵子并不如意,队内的竞争,复杂的人际关系。他的状态也不在最佳,他的位置在主力与替补之间沉浮。他很疲倦的蜷在沙发上,看着我。
“我要结婚了,PIPPO。”
琥珀色的眼睛睁大了。我很残忍地希望里面有痛苦或惊讶,但我失望。什么忧虑悲伤疑惑,诸如此类的情感。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似乎早已预知一切的理解。
“哦。”他说。
“PIPPO……你说呢?”小心翼翼的问他。
你自己下决定就行啦,问我这么多做什么——他懒洋洋地说。
我们坐着,面对面的发呆,中间桌子上深色咖啡壶在氤氤氲氲冒着热气,很淡薄的水雾,宛如我们之间看不见却确实存在着的屏障,无从说起的陌生感和距离。
是冬天了。我看见他打了个冷颤,我习惯性地摸到空调的遥控器,摁了两下,把温度打高一点。
“几时我收拾一下东西你过来拿啊。”语气平淡。
“不用了。”
话出口我便觉得不妥。难道要他留着么?我指望他还会留着么?
他挑一挑眉。
“不用过来拿?你自己会收拾,还是你分得清我跟你的东西?”
“那……也好。”
他从来不知道的。我以前跟一个个女孩子分手,面对同样的问题我都有是说不用。我讨厌这场景,讨厌那种交割的气氛,讨厌收回的物事还残留着过往的印记。可是对他我说不出口。
一个星期后我到他那里去,他半跪在床边,完成任务式的拍拍那只大旅行袋。那么大一只。我都不知道我在他那里竟然有如此多的东西。
“准备好了。”
好象只不过为我收拾好出门远足的行装。
“拜托,要结婚的人是你呵,露出点愉快的表情来好不好?”
他依旧是笑着跟我说。什么时候都是清爽得体的PIPPO。就算他再不如意,外人也休想从他外表看出一丝一毫。但我是看得出来的。我知道他平静面容下的一切暗涌。我会在他强作开心的时候拖他去我那里,用很多方法使他不去想那些烦恼的事。不管他到底心里有没有放下,至少他在那一刻可以快乐。但是现在,我连这本事也渐渐失去了。
“PIPPO……我是说,如果你愿意,你不用去参加婚礼。”
我为什么不愿意?他大大的黑眼睛天真的望着我。我噎得没有话说。
我还以为――
不不不,没有什么你以为BOBO,是你幻想罢了。。。
拿着旅行袋,“我觉得自己像个被妻子赶出门的丈夫。”我勉强笑着说。
那有这么糟糕,您可是即将成婚的人啊。
转过身,放下行李,我用手捧住他的脸。瘦削,轮廓清晰分明。
PIPPOPIPPO,是不是我还不够爱你?
他明显是窒住。
唉呀呀。没有这种事。你给得已经比我想要的多太多了。
这个,给你,PIPPO。他接过。银色钥匙。我想我以后再用不着了。
嘀嗒,嘀嗒。
我的表一秒钟一秒钟的跳动着。房间安静到连它的声音都清楚可辩。每一秒钟有无数人出生,无数人死亡,无数对于别人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的琐事发生,无数人的的心碎为泡沬。而这每秒钟还在过去,悄悄改变腐蚀着我们的生命。十二年就在这嘀嗒声中溜走了。我和他的十二年。而以后的数十年,我要和爱我的人一起渡过。
他没有食言,婚礼那天果然按时出现在现场,以无懈可击的举止谋杀记者的胶卷。恭喜你,BOBO。他的语气和表情真诚,我也笑着回应。CANNALIS过来这里,羞涩而喜悦。你们将来的孩子会很漂亮。他忽然说。ELISA谢了他。什么时候我能参加你的婚礼啊?我也很想看到你的小宝贝。不要太着急啊。他笑。会有这一日。到时候我会第一个通知你们,满意了吗?BOBO?
我很满意。很满意。没有什么不好。
他依然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还会一起出去,一起踢球,一起和大家开着各式各样玩笑。他看我的目光清澈如水,如同十年之前,我们的时光。
两年之后,我终于退役。
我们回到澳洲,ELISA为这个放弃了她做得还不错的工作。对于这个我一直有些抱歉,她则笑笑对我说,这份工又不能做一辈子……
很快我们有了小克里斯蒂安。这个小家伙,他出生的第一天我惊讶地看着襁褓中的他,这是我的孩子?思想中还从来没有为人父的准备。然而他出生,长大,开始呀呀学语,走起路来像个蹒跚的小鸭子。学会叫爸爸,可以抱着比他头还大的足球跌跌撞撞的奔跑,眉眼间更像ELISA而不是我。
不经意间又是四年,我想以后的日子也会像这样过去。一生一世,听起来多么遥远的事,走过来看看也不过这么长的天。头两年我偶而还能有他的消息。我回澳大利亚后他还留在意大利。他不能离开那儿的。他怎么能离开那儿呢?那里有他眷顾的一切,家人,足球,朋友……。也许他眼中永远只有飞翔的足球。
很快就不大有他的音讯了。他几乎和我断了联系,澳大利亚又不是热衷于足球的国度。
四年来我也在变老,或者说,是更成熟。我已经记不起很多事,很多以前我绝不会忘记的,有关他的事。我想我终有一日会记不起他的样子。我想很多年以后我或许会笑着跟某个孙女说,当时我曾经非常非常爱一个人,爱着他十年………然而那个人拒绝了我。
后来呢?我的孙女会睁大的闪烁的眼睛问我。
后来……我连他的样子都记不起来了。
那盘录像带仍然在我抽屉的角落里,封套上他亲手写下的名字已经泛黄。我一直没再碰过它。家里有ELISA,有四岁的克里斯蒂安。我什么时候能看它呢?
呵克里斯蒂安,这个一点都不像我的孩子。所有的人都用半是庆幸半是开玩笑的口吻说他长得像他妈妈,漂亮宝宝。我自己的孩子。尽管现在他在我怀中,穿着红色衣服,柔嫩可爱的面庞。我知道他在我怀中。但有时凝望着他,我依然有着强烈的不真实感,好像四年岁月一弹指间在我面前展开合拢,突然之间,我就有了现在这个孩子,现在的生活。
“兔子……”他突然伸直了手臂,指着前面。我知道他又迷上了那种抓玩具的机器。揉揉他的黑发。“走吧,宝贝,我们过去抓一只回家。”
走到玻璃窗前,我塞了一只硬币进去,他咯咯笑着,细小的手指抓着摇柄。“不是,往这边来一点,这边。。。。”机械爪子在他指挥下笨拙的扭动,差点就可以碰到兔子。终于滑下。我握着他的手,“这样。这样。”他睁大眼睛看着,我一向很满意我的平衡力和技巧。那只兔子的耳朵被揪起来,晃晃悠悠的落在他面前。我抢在他面前抓起。“爸爸,”他叫着,想从我手中抢回去,围着我不停的绕圈子。我高高举起长毛玩具,阳光一点点照着,白色兔子的耳朵映出浅浅红色。
“爸爸,爸爸。”他拉着我。
闹够了,我弯下身把兔子递给他。他扯着我的衣袖。“爸爸。那个叔叔一直在看着我们喔。”
哪里?
那儿那儿。
然后,我看见他。
我从来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的。而他就站在街的对面,对愣着的我微笑着。就像十七年以前,他在那片绿茵上微笑着看着穿着都灵红色球衣的我。
我站在原地无法动弹。他走过来,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CIAO,BOBO。”
恍如隔世。恍如隔世。恍如隔世。现在才知道这四个字的意味。
我顺着他的手臂拥抱他,像所有的南欧民族见面的习惯。“我差点以为我认错人了。”我摇了摇头。他退后一步,仔细打量我,琥珀色眼睛里渐渐溢出笑意。
“BOBO。你的样子还是没怎么变哪。”
“你呢?”我也仔细的看着他。时光再怎么眷顾,他的脸庞也已经不是少年的脸庞了。但到底是哪里不一样,我却难以描述。到底我们之间隔着的是四年的时间,望着他,我的喉头有些发紧,也许要说的话实在太多,一时却找不到话题可以讲。
还是他打破了沉默。他俯下身,兴致勃勃地向我身边的小家伙伸出手去。
“这是小克里斯蒂安吗?很高兴见到你。”
我差点忘了,他是那么喜欢小孩子。你看我真的是忘了很多他的事。
“很可爱的小宝宝。”他抬起头。“像ELISA多一点。长大后一定很漂亮。要是像你就糟了。”
我低头看他的双手。没有。修长的手指上什么也没有。
“你还是一个人?”
“嗯!好象,再没找到比你更合适的。”他笑。
好吗?PIPPO?为什么不结婚?过得怎么样?为什么想起来到这里来?来看我?那麽多的问题想要说。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找一家咖啡錧坐一坐,还是,到我家去?
那个,不用了……我只是过来看一下……他的语调忽然有些瑟缩。
到底我们之间隔着的是个四年。
欢喜和不知所措压得我不能呼吸,原来在他面前,我一直是那样溃不成军。
怎么想起到澳大利亚来?啊我忘了他说过要周游世界的。
不知道,就是想来看看……
他琥珀色瞳仁里清楚映出我的影子,我们都不再年轻的脸庞。我不能知道他那句话底下隐藏着什么样的感情,正如我也不能透过皮肤看到他的思想。我也曾想过和他再次碰面时会是何等场景,人物表情台词背景样样不缺,但真正遇见时所有精心构思都不知所踪,只余下冰冷独立的事实:我们都不知道以什么身份来面对彼此。
过得好吗?忽然他问我。
好,很好,你呢?
就这样。无所谓好与不好。
听说你在米兰做少年队的教练。
他笑起来,嘴角牵起两道深深笑纹。那笑容依然可以用天真来形容。
小孩子总是很可爱。哦对了,我碰到一个跟你很象的孩子呢,也是从澳大利亚来,技术差了点但潜质不错,将来能到达你的地步也说不定。
谁能跟我比啊。我呵呵笑着说。
那是那是,谁的脸皮能跟你比啊。他也笑。小克里斯蒂安怎么样?
他啊?随他自己喽。咳咳,要是他有这个天赋,我就把他送到米兰少年队让你教他就是啦。
拜托,你好歹也是INTER的人哪,就这么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同城死敌那里?不怕我误人子弟么?
喂喂我可是对你寄以厚望啊,可千万别误人子弟。。。。。
他笑得弯下腰。
我乘机问他。怎么样,到我家去坐一会儿吧?
这一次他终于没再拒绝,微微点了点头。“克里斯蒂安,我们回去吧。”
手中却拉了个空。他在我们说话时个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顽皮了。
他也怔了一下,说,我们分头找一下吧。
那也好,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么?
当然记得,红色外套,长得很像ELISA的漂亮宝宝。他向我挥挥手。我们分头向街道的两头走去。
大约只走了不到三百米,我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叫着我的名字。
“克里斯蒂安!”
声音因为遥远而微弱。跟着是尖锐的刹车声。
我怔一怔,脑子里一道亮光霎的炸开,晃得睁不开眼。他不是在叫我。他从来没这样叫过我。那是另一个克里斯蒂安。
心脏像是被无数片指甲在掏挖着。我转过身,向街角疯了似的奔跑。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跑过了。
在那里,在和我相反的方向,在街角的拐角处,人群慢慢地围过去。
我看见穿着红色外套的小克里斯蒂安,额上汩汩流着血,因为极度惊怖哭不出来。我的孩子。有好心的妇人将他搂在怀中。好了好了,没有事,都过去了……
呼吸僵住。我看见他。安静的躺着像一片树叶。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样走到他那里去,我也不知道为何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冰冷无力。
PIPPO,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他琥珀色眼睛看着我。我打了个寒颤。他并不是在看着我,而是在透过我的面容,看着某种不可知的东西。
他黑色头发已经被血濡湿。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血。我的,他的,或者是别人的。深红色很浓的红色,手上沾满了。
――救护车马上就来了――有人小声说。
听见没有,PIPPO,救护车很快就来了。你再坚持一会儿,只要一会。呜咽着。不像是我发出来的声音。
他失去血色的唇微微动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我在听,PIPPO。
BOBO。两个简单的音节。我的名字。
“这样……原来是这样……”
疲倦的微笑。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累了。PIPPO。可是再等一下,再等一下……
他的手指紧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深深嵌进我的肌肉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个燠热的夏夜他也这样紧紧抓住我,他没有哭,但眼睛中分明有潮湿的闪光。然而我们却在互相的怨怼和指责中分开。
就在那一刹那间过去多少年的事多少我认为自己早已经忘记的事风驰电掣而过。他青涩的面孔。蓝衣。微笑。一份份不变的甜食。烟火,人海。银色钥匙。我抱着他说是不是我还不够爱你?
然后我的手中微微一松。他眼中明亮的琥珀色一点一点黯下去,黯下去。成了不透明的黑色。深不见底的黑色。一切生命都要归于其中的黑暗。
黑白色的世界。医院,葬礼。很多琐碎的事情繁杂的手续要我去办理,我也浑浑噩噩地将自己投身于其中,借此忙碌起来麻醉自己。然而这些事不断的提醒我他已经不再存在。先生,拿它来怎么办呢?有人问我。
它,它,他们称呼他和他现在所栖身的地方为它。我突然暴怒。
后来呢,MONE过来这里。看着那张酷肖他的脸,我不由自主的发抖。我要怎么对他说呢?说对不起吗?我想我连说这个的资格都失掉了。
你来是带他走吗?
不是……他摇摇头。他的眼神悲哀怜悯。我想,哥哥也许更愿意留在这里。
我看着他。什么意思?
这个,是他的。
他无言地递过一样东西来。金属的光泽在阳光下刺痛了我的眼。那是一条银色链子,尽管已经很旧了,仍然有着夺目的光泽。尽头是金色的圆环。我拿起它,阳光下我清清楚楚看到内壁刻着的。漂亮的花体字。CHRISTINA
VIERI,我的名字。
你看,PIPPO,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我希望自己还能记得全部呢。那孩子拿了我们以前度假时拍的录像带给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拿到这东西的。大概是从MONE那里吧。我也不想去问,反正都是那么回事啦。我知道你从来没有离开过。你一直在天堂等着我,是不是?迟早有一天我也会那里见你。不不,像我这样的人,也许应该进地狱吧。那时我还指望着你用羽翼来拯救我哪。或者干脆你也来陪我吧。那样……
迟早有一天我们会见面的,PIPPO。再会,真的是再会。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