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之城

By sacressa


他们说,人生平静的那头,是天堂。
--------引子


他在一个下雨天把他捡回来。然后他在一个下雨天离开他。一切事情平行发生,没有太多的联系。
也许在这个城市里,一切都是奢侈的。
这个城市是一个肮脏的城市。



他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坐在墙角瑟瑟发抖。
天在下雨,他缩成一团。金色的头发上沾着雨水,眼睛直接的看着他,在那个灰暗的巷子里,让站在门口的他有一种恍然的感觉。
那天之后他们生活在一起。他没有问过他是谁,从哪里来,以及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什么晚上会频频做噩梦,尖叫,再满身大汗的醒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只是在他做噩梦时把他摇醒,偶尔蹲着吃饭的时候取笑他在这个破烂房间里显得不合时宜的斯文。但看起来他是喜欢他的,有时候说话的间隙里他歪着头看他。他说他觉得他很漂亮,然后就在他手足无措的窘迫里放声大笑。
他是一个吉他手,很穷。因为穷,无所谓失去什么,所以有时候无所顾忌。每天在酒吧里演奏,通常深夜时分才拖着影子回家。薪水微薄,所有的行李都堆放在墙角,随时准备着离开。生活中无论闯入什么对他来说似乎都是无所谓的,比如说他的到来。这个十个平米的破旧房间象个避难的洞穴,给他们提供着暂时的庇护。
生活困顿,他把赚来的钱都塞在床垫下面。晚上睡觉的时候把手脚放在他的身上,头抵着他的胸口,睡得象一个孩子。近中午的时候醒过来,他那只猫跳到床上舔着他的脸,他大笑。这个时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着他苍白的脸,一头红发刺得人眼睛疼痛。
他坐在窗口那里看他。然后他从床上坐起来,把猫抱在胸前。在猫的咪呜声中他看着他微笑。他说你好漂亮。你好象天使一样。
晚上的时候他背着吉他出门,猫会跟到门口。他蹲下来,摸着那个小脑袋。你干什么,怕我回不来?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他微笑。如果我不回来了,你要记得喂它。
他的房间狭小凌乱。窗户上的玻璃掉了,用一张报纸糊着。晚上风大的时候,那张报纸就一鼓一鼓的,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他很怕它破,经常看着它。那里只有一层薄纸,却要抵挡很大的寒风。静静的深夜里,他抱着猫坐在板凳上,在昏黄的灯光下面长时间的看着那张报纸。他很怕它破。
他的房间里还有一面镜子。他有时候会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眼睛。头发。鼻子。还有嘴唇。他想他为什么说他象天使。他蹲下去抱起那只叫小光的猫。你说他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天使。我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他喜欢那把摆在巷口乐器店橱窗里的吉他,经常提起它。
等我凑够了钱我就去买。他拍拍他的肩膀。可我怕它被别人先买走了,所以我要抓紧时间赚钱才行。哪天我带你去看。
但他不会去。他每天坐在家里发呆,不知为何始终不肯出门,于是他只有不断的给他描述它的美丽。
它真的很漂亮,红色的底色上画着向日葵和长长的蕨草。他笑着,在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会孩子气的闪着光,看起来非常快乐。
他坐在窗台上逆光看着他微笑的面孔,因为心情抑郁的关系,不断抑制着自己想要反驳他的念头。他想他哪里来的钱?他的钱一次次的被别人借光。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却有着一群不善良的朋友。他每天直到深夜才能从酒吧回来,因为没有钱制作样带,他连和制作公司签约的机会都失去。

天气好的时候这个吉他手会坐在床上叼着烟弹奏吉他,低沉清朗的金属声充满小小的房间。小光蹲在他的脚边,他的脸上有着温柔伤感的表情。曲子有时候会戛然而止,他在窗口回过头来,看见吉他手泪流满面。因为从小没有习惯去照顾和安慰别人,所以他站着那里没有动。但是他觉得自己似乎可以了解他的心情。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然而随着时间流逝梦想逐渐远离的痛苦,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伤心的痕迹。他是个怎样的人?他背着吉他在路上行走,他养了只猫,他昂着头,他微笑着。但绝望和痛苦的念头象海水一样淹没过来的时候,他仍然会突然的哭出来。
小光在地下仰着脑袋轻轻的叫着。

深夜背着吉他从PUB回家之后,吉他手习惯坐在地上靠着墙抽一会儿烟,有时候眼睛怔怔的看着空气中飘荡的烟雾出神。
今天有个男人说他要买我。他笑,然后低下头去掸烟灰。后来我想如果当时我把自己卖了,我就能买那把吉他了。
这个念头比较肮脏。他自嘲的笑。
我今天又到那家店去看了。它真漂亮。可是我没钱。我趴在橱窗上看着它,就象看着一个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梦想。但我还是站在那里,跟它说,喂,你要等着我,一定等着我哦......然后,一个店员就跑出来把我赶走了。他把烟在铁罐上摁灭,低低的笑出声来。
这个城市是个肮脏的城市。他靠在墙上笑着喷出烟雾。
没有奇迹。

于是某天晚上,他终于决定去找他的队员。他知道他们叫A,B,C,D。B嗜赌,而C经常和各种各样的人鬼混。他们用各种借口借光了他的钱,他们是附在他身上的吸血鬼。
所以他不能去买他喜欢的那把吉他。他觉得这很不好。如果给他那把吉他,他就会开心的笑起来吧,他那天哭得那么伤心。他要告诉那些人这一点,他还要注意不要对他们太凶。他们是他喜欢的人,他把他们叫兄弟。

推开PUB乌黑的门,喧嚣的音乐声和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很暗,他眨着眼睛适应着。许多奇怪的声响里夹杂着女人暧昧不明的尖叫和放肆笑声。胳膊上刺着丑陋文身的男人经过他的身边,带着一身酒气不怀好意的挤撞着他。他咬着嘴唇退到一边,转过头的时候看见一扇半开的门里有人在昏黄的光线下赤裸裸的纠缠在一起。
他不是很惊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他只是不喜欢这个地方。他从来都不知道他就在这样的地方表演。
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迅速的回过头去,看见他站在面前。你在这里干什么。
在酒吧门口他对他说,以后不要再在这里表演了。然而他笑了起来,把烟头扔到脚下踩灭,站起身来。你知道什么。回家去。小光吃饭了吗。
这个地方象下水道。
象下水道的地方不止是这里。他淡淡的笑,这个城市本来就是个下水道。他转过身往门里走,懒洋洋的对他挥挥手,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到这里来。
你跟我一起回去。
吉他手转过来看着他。夜里的冷风吹过他的头发,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他看着他向他俯过来,听到他轻声的说,跟你回去,明天我们吃什么?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的眼睛里似乎有种愤怒的冰冷。谁让你到这儿来的?我最讨厌别人来这里。在哪里挣钱不丢人你告诉我?我的事不要你管。我们的交情到这一步了吗?
他顿时被噎得无话可说。
回家的时候他摇摇晃晃的坐在车子的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灯光,在心里嘲笑自己的多事。车转弯的时候他身子倾斜得厉害,抓住扶手时他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他忽然发现自己总是无法处理好和别人之间的关系。如果他想要靠近某个人,必定会适得其反。过去如此,现在如此,日复一日的毫无长进。
于是那天晚上他再度做梦。梦里那个一脸凄凉的黑发男人仍然握着枪向他射击,他仍然无法跑动,无法躲避,他只有不断叫喊,不断挥舞着手臂,企图阻止快要逼近身体的子弹。不要!不要!走开!!不要杀我!......
你不要什么?
喂。
眼睛徒然睁开之后是吉他手浮在清晨微光里的脸,附近工地单调的敲击声也听见了。吉他手两只手攥着他仍然在发抖的手腕,俯在上面看着他。你怎么了?谁要杀你?
他瞪着他,呼吸急促,汗水和眼泪流进耳朵,感觉冰凉。几个小时之前那张因为恼怒而显得坚硬锐利的脸还滞留在他脑子里,他嘴唇哆嗦着,没办法说出话来。于是吉他手放开了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新鲜清凉的空气扑涌进来,他站在那里默默的看着窗外出神。然后他摸出一支烟,但是并不抽,把它放在指间转来转去。半晌之后他轻声说,梦是反的,不要太在意。
他忽然又哭了出来。

生活窘迫,但那天吉他手带他去了游乐园。
你喜欢玩什么。他站在巨大的摩天轮前面问他。他摇头,对这样大众化的地方他全然陌生。于是吉他手抓住他的手,那我们去坐过山车。
他从来没有坐过这样的东西。过山车在轨道上冲上滑下的翻滚,他们张大嘴巴拼命叫喊,啊!啊!当车子翻完了圈呼啸着向下俯冲的时候,阳光重重的砸在他们脸上,风如此强劲,他们几乎睁不开眼睛,于是他们又大叫,叫声中他们再次冲上另一个高峰。过山车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们都笑的象个小孩。头发散乱的缠在对方的脸上,靠在彼此的肩上笑得喘不过气来。
那真是愉快的一天。
游乐园。他一下就爱上了这个地方,在离开的时候他恋恋不舍的回头张望。他觉得这个地方真好,每个人都高高兴兴的来到这里,然后将快乐密集的释放。多好,目光所及全都是欢乐的面孔,没有悲伤。

之后他们依旧一起生活,好像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吉他手依旧在傍晚出门,他依旧抱着小光在灯下发呆。后来他想到他防备的态度虽然伤人,但其实是正确的。这个自尊心极强的吉他手有着满不在乎的笑容,实际上却是个温暖的人。或许他们相忘于江湖会是更好的相处方式。因为他们各有各的问题,两个无能为力的人要怎样背起彼此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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